我们的节日莫不与神话、传说以及民俗有关。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诗句,让我们对岁岁年年的中秋节、中秋月产生无限的遐思。
说起中秋节、中秋月,既有非常现实的一面,又有非常浪漫的一面。
“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这句流传祖国广大地区的一句农谚,是劳动者在长期生产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天气预报经验,反映了节日天气之间的呼应关系。意指当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如果天空被云幕遮蔽,阴天或下雨,看不到中秋圆月,来年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就会阴天或下雨。气象资料记录显示,许多年份农历中秋节当天某地只要阴天或者下雨,元宵节晚上一定乌云,或者薄云遮月,甚至有雨,有雪,多次验证了这句农谚的准确性。
但是,中秋节,八月十五,更吸引我们的,让我们更感兴趣的,农谚的准确性似乎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围绕中秋节,围绕八月十五的神话、传说,以及相关的民俗。
关于中秋节,关于八月十五的神话、传说,大多通过诗词、歌赋传播开来,传承下去。
唐李商隐有《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张九龄有《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皮日休有《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宋晏殊有《中秋月》:
十轮霜影转庭梧 此夕羁人独向隅
未必素娥无怅恨 玉蟾清冷桂花孤
辛弃疾有《太常引》: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
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唐宋诗词中,多见嫦娥的故事,而到了元代,吴刚的形象多了起来。
元许有壬有《念奴娇·汴中见寄》:
一壶天地,亘南交朔漠,东溟西极。
斫桂吴刚难措手,转见今宵挺特。
露轧冰轮,云归碧海,上下琼瑶色。
白虚光里,更无毫发间隔。
梦想洹上池台,五年放浪,延赏无虚席。
底事夷山丞节镇,扰扰尘埃朱墨。
杰句才悭,深杯量减,况敢论勋业。
嫦娥应道,老当归去时节。
元张雨有《风入松·寿吴大宗师》羽衣能补舜衣裳。闲看云忙。宣文奎画龙珠护,□家山、辉映琳琅。天上重逢初度,仙韶锡宴非常。满期人道鲁灵光。合佩金章。丹牙修出纤纤月,看年年、玉斧吴刚。不枉盘根寿栎,要扶宗社灵长。 ......
张雨还有《水调歌头 赠都科邵子和还嘉禾》:
别有梓人传,精艺夺天工。
便使玉人雕琢,妙手略相同。
宝殿网珠窗户,华盖狻猊床座,金碧斗玲珑。
花萼间芝草,细缕一重重。
看挥斤,除鼻垩,连成风。
多少巧心奇思,舞凤更翔龙。
纵使棘端猴小,与刻三年楮叶,难比锦心胸。
快袖吴刚斧,修取广寒宫。
白玉蟾有《问月台苏竹庄同赋》:
千山万山翠交锁,何处瑶台天上堕。
台前吟久忽登楼,楼前开窗天入座。
留天且莫放天归,问天明月来几时。
青天推月上云表,使我对月自问之。
试问月中玉妃子,人言羿妻无乃是。
夜夜清风为作媒,欲把冰姿嫁谁氏。
桂子婆娑今几秋。
蘂宫珠殿何年修。
吴刚执斧胡不休,玉兔银蟾犹更留。
我闻明皇排空听,又闻李白骑鲸水中捉。
至今天上弄银盘,依旧万星攒碧落。
但见一轮月在天,如何千江千月圆。
月还似水水似月,千眼所见皆同然。
今方得月为诗侣,月亦有情但无语。
延月不久月意归,我欲乘风游玉宇。
至此,吴刚、玉兔的形象出现了而且不少。
但无论如何,关于月亮,关于中秋,诗词还是要推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苏轼的《《水调歌头》和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可以说,张若虚、苏轼、毛泽东把关于月亮,关于中秋,关于神话、传说,关于嫦娥、吴刚、玉兔的描写、遐思达到了顶峰,达到了极致。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苏东坡《水调歌头·中秋》: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毛泽东《蝶恋花·答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里就有《陈风·月出》描写月亮的形象: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
月儿东升亮皎皎,月下美人更俊俏,
体态苗条姗姗来,惹人相思我心焦。
月儿出来多光耀,月下美人眉目娇,
婀娜多姿姗姗来,惹人相思心头搅。
月儿出来光普照,月下美人神采姣,
体态轻盈姗姗来,惹人相思心烦躁。
和时下的流行歌曲一样,过去的诗词,没有哪一首能够离开爱情,离开缠绵。
中秋节的来历,神话、传说很多,但是没有哪一个神话,哪一个传说没有爱情,没有缠绵。
说到中秋,说到月亮,离不开嫦娥。而关于嫦娥的传说、神话,汉代《准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
相传,远古时候,有一年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直烤得大地冒烟,海水枯干,老百姓眼看无法再生活去。
这事惊动了一个名叫后羿的英雄,他登上昆仑山顶,运足神力,拉开神弓,一气射下九个多余的太阳。
后羿立下盖世神功,受到百姓的尊敬和爱戴,不少志士慕名前来投师学艺。奸诈刁钻、心术不正的蓬蒙也混了进来。
后羿的妻子嫦娥,美丽善良。后羿除传艺狩猎外,终日和妻子厮守一起,人们都羡慕这对郎才女貌的恩爱夫妻。
一天,后羿到昆仑山访友求道,巧遇由此经过的王母娘娘,便向王母求得一包不死药。
据说,服下此药,能即刻升天成仙。
后羿不忍自己一人服药,独自升天,留下嫦娥寂寞呆在人间,就把不死药交给嫦娥珍藏。嫦娥将药藏进梳妆台的百宝匣里,不料被蓬蒙看到。
待后羿率众人离开之时,蓬蒙手持宝剑闯入内宅后院,威逼嫦娥交出不死药。
嫦娥知道自己不是蓬蒙的对手,危急之时她当机立断,转身打开百宝匣,拿出不死药一口吞了下去。
嫦娥吞下药,身子立时飘离地面、冲出窗口,向天上飞去。飞落到离人间最近的月亮上成了仙。
傍晚,后羿回到家,侍女们哭诉了白天发生的事。后羿既惊又怒,抽剑去杀恶徒,蓬蒙早逃走了。气得后羿捶胸顿足哇哇大叫。悲痛欲绝的后羿,仰望着夜空呼唤爱妻的名字。这时他惊奇地发现,今天的月亮格外皎洁明亮,而且有个晃动的身影酷似嫦娥。
后羿急忙派人到嫦娥喜爱的后花园里,摆上香案,放上她平时最爱吃的蜜食鲜果,遥祭在月宫里眷恋着自己的嫦娥。
百姓们闻知嫦娥奔月成仙的消息后,纷纷在月下摆设香案,向善良的嫦娥祈求吉祥平安。当是世人渴望美好团圆,夫妻和睦谦让和谐的幸福生活的情感流泄。
从此,中秋节拜月的风俗在民间传开了。
在大自然的景物中,可望不可即的月亮本来就极具浪漫色彩,很容易启发人们的艺术联想。
一钩新月,可联想到初生的萌芽事物;一轮满月,可联想到美好的团圆生活;月亮的皎洁,让人联想到光明磊落的人格。在月亮这一意象上集中了人类多少美好的憧憬与理想!
苏轼是一位性格豪放、气质浪漫的诗人,当他抬头遥望中秋明月时,其思想情感犹如长上了翅膀,天上人间自由翱翔。反映到词里,遂形成了一种豪放洒脱的风格。
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中秋》历来被文人推崇备至。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是历来公认的中秋词中的绝唱。
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嫦娥》诗则深刻表现了嫦娥的寂寞和悔恨。
《全上古文》辑《灵宪》则记载了“嫦娥化蟾”的故事:
嫦娥,羿妻也,窃王母不死药服之,奔月。将往,枚占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嫦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嫦娥变成癞蛤蟆?癞蛤蟆的形象,人们总觉不美,后来演化为玉兔,在月宫中终日被罚捣不死药,过着寂寞清苦的生活。
抬头仰望明月,可见当中有些黑影,在我国便传说这就是吴刚在伐桂。唐代,演绎出吴刚砍桂的神话,传说月中桂树高达五百丈,这株桂树不仅高大,而且有一种神奇的自愈功能。有一位西河人姓吴名刚,本为樵夫,醉心于仙道,但始终不肯专心学习,因此天帝震怒,把他居留在月宫,令他在月宫伐桂树,并说:“如果你砍倒桂树,就可获仙术。”但吴刚每砍一斧,斧起而树创伤就马上愈合,日复一日,吴刚伐桂的愿望仍未达成,因此吴刚在月宫常年伐桂,始终砍不倒这棵树。而他也不断的砍下去。
嫦娥、吴刚、玉兔的形象,均反应百姓的美好愿望,他们不希望好人没有好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百姓不以为是嫦娥偷吃了灵药,而是面对奸诈的蓬蒙威逼,急中生智,为保护灵药而吞下肚去,不曾想羽化成仙,飞升九天。
而玉兔的形象由蟾蜍演化而来,其用意就更明显了。
关于玉兔,还有一个传说:
相传有三位神仙变成三个可怜的老人,向狐狸、猴子、兔子求食,狐狸与猴子都有食物可以济助,唯有兔子束手无策。后来兔子说:“你们吃我的肉吧!”就跃入烈火中,将自己烧熟,神仙大受感动,把兔子送到月宫内,成了玉兔。
号称“自由的百科全书”“维基百科”在介绍西西弗斯时,有这样一句话:在中华文化语境中一个类似的故事是吴刚伐桂。
西西弗斯是艾俄利亚(位于小亚细亚,临爱琴海东岸)国王埃俄罗斯之子,也是科林斯成的创建者,该城古代又叫埃菲尔。
西西弗斯以其狡猾机智闻名,他的机智令他囤积了大量财富。当他感到死神塔纳托斯差不多来时,他就蒙骗塔纳托斯令死神自己带上手铐,结果地上再没有人进入冥国,人们停止对冥王哈德斯进行献祭。宙斯命战神阿瑞斯去西西弗斯那里释放塔纳托斯,塔纳托斯立即摄走西西弗斯的灵魂。西西弗斯临死前叫妻子不要对哈得斯作献祭,哈得斯及冥后佩尔塞福涅等不到献祭,西西弗斯就希望哈得斯放自己回人间,叫妻子作献祭后再回来。然而西西弗斯并没有依约回到冥界,这激怒了哈得斯,哈得斯再派塔纳托斯去摄走西西弗斯的灵魂。
由于西西弗斯太狡猾,他被判要将大石推上陡峭的高山。每次他用尽全力,大石快要到顶时,石头就会从其手中滑脱,又得重新推回去,干着无止境的劳动。在中华文化语境中一个类似的故事是吴刚伐桂。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被神灵惩罚,每天推一块石头上山,石头不停地滚下,他又不停地推上,循环往复。歌德曾说过:“我每天基本上就像西西弗斯,推一块石头上山又滚下,又推,永远没有休息。”的确《,浮士德》在给人带来震撼的同时,也让人们体味成功背后的艰辛,生无所息。这是人类历史得以延续的支撑,是无数仁人志士终生奋斗的真实写照,更是无畏之猛士精神碑上的铭言。
当有一天,西西弗斯却在这种孤独、荒诞、绝望的生命过程中发现了新的意义——他看到了巨石在他的推动下散发出一种动感庞然的美妙,他与巨石的较量所碰撞出来的力量,像舞蹈一样优美。他沉醉在这种幸福当中,以至于再也感觉不到苦难了。当巨石不再成为他心中的苦难之时,诸神便不再让巨石从山顶滚落下来。
西西弗斯在这一奇妙的发现中超越了自己的命运。在那微妙的时刻,西西弗斯回身走向巨石,他静观那一系列并无直接关联却跟他自己的命运紧紧相连的生命行动,发现正是自己创造了自己的命运。于是他变得比他推动的巨石还要坚硬。征服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西西弗斯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种幸福。
西西弗斯从重复,从无谓中神悟到生活的真谛,吴刚一样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无谓劳作中体会到快乐。难道我们今天的日子不是一样在重复,一样的无谓吗?
放羊干什么?
生更多的小羊。
生更多的小羊干什么?
赚钱。
赚钱干什么?
娶媳妇儿。
娶媳妇儿干什么?
生娃儿。
生娃儿干什么?
……
上学干什么?
为有一个好成绩。
有一个好成绩干什么?
参加高考。
参加高考干什么?
找个好工作。
找个好工作干什么?
成家。
成家干什么?
生孩子。
……
倒是毛泽东超越了尘世的一切束缚,恢弘大气,纵横捭阖。仙逝羽化,为革命事业献出宝贵生命的先烈杨开慧、柳直荀的英魂轻盈飘向深广的长空。遇到伐桂的吴刚:天上有什么啊?吴刚捧出月宫飘香的桂花酒。寂寞的嫦娥也喜笑颜开,舒展起宽大的衣袖,在万里青天为烈士的忠魂翩翩起舞。突然人间报来打败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消息,烈士热泪纷飞,犹如倾盆大雨。
一种磅礴之美,一种奇异之美,无人不被征服,无人不五体投地。
又是一年中秋夜,又是一轮中秋月,银色月华之下,仅仅有小儿女的情思,花前月下,缠绵徘徊,大概毛老爷子会不高兴的。
中秋之夜,中秋圆月,忠臣姑且不做,做做孝子,陪老爸老妈赏赏月,喝喝茶,饮杯酒吧!
十五月亮十六圆,中秋之后,走上岗位,莫忘了做一个忠臣。
当“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天下皆忠臣孝子的时候,月色更皎洁,秋风更宜人。
2012年9月20日1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