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店。
没有其他的食品,单一豆浆,尽管有大豆高粱豆浆,红枣莲子豆浆,黑米芝麻豆浆,还有奶茶,冷饮……毕竟都是饮品。
老板娘的姑娘大学放假,回来顶替妈妈。
一个非常恬静的姑娘,平和,姣好。没有生意的时候,姑娘就坐在那里,静心入神地读书。
客人来了,姑娘起身,热情地问你需要什么,大杯中杯小杯,加糖不加糖。绝没有像广告里那样:先生,这是中杯,这是大杯,这是超大杯。从不偷换概念,从不强加于人。实实在在,老老实实。
生活就应该这样,万事不在一人一时。都是街坊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生意一单做错,一人不满,就可能影响很大,日积月累,积少成多,就会出人意料,就会意想不到,口碑,评价,慢慢就差了,就不好了,顾客也就日渐稀少,生意也就日渐冷落。
见姑娘人品尚好,又娴静平和,不惹人嫌,反招人喜爱,便建议,不能增加些品种,空间完全可以满足,既方便了大家,又可以降低成本,增加利润?
没有想到,第二天过去,便有了茶鸡蛋。
姑娘如此听话,如此迅速,买几杯豆浆,自然要几个茶鸡蛋。
早上,只要散步路过姑娘的豆浆店,一定买几杯豆浆,几个茶鸡蛋,回去解决一家人的早餐。
又一天,和太太一起出去散步。
两人商量,早上吃什么?
远远看见姑娘的豆浆店,豆浆自然是其中的选择。
平日一样,几杯豆浆,几个茶鸡蛋。
微笑与姑娘告别。
和太太说,开一个一样的小店,音像店,小书店,杂货店,服装店……没有压力,没有烦恼,想听什么音乐就听什么音乐,想看什么电影就看什么电影,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吃什么小吃就吃什么小吃……多惬意,多自在?神仙一般的生活!
我们习惯教育孩子要有大志向,大理想,大抱负……给孩子施加巨大的压力,让孩子有不胜负担,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孩子感觉,那样的志向,那样的理想,那样的抱负,就是竭尽全力,也实现不了,也到达不了,于是放弃了,自暴自弃,随波逐流。
父母傻眼了,后悔莫及。
在香港,在台湾,老师也好,父母也好,教育孩子,要快乐,有自在,要舒服。毕业了,开一个音像店,小书店,服装店……都蛮好的。
香港作家董桥在《给后花园点灯》一文里有:
郑愁予诗中的诗人于右任死了,郑愁予却在武昌街化做童话里的老人:
武昌街斜斜斜上夕阳的山岗
一街胭脂的流水可得小心,莫把
火艳的木棉灌溉成
清粉的茱萸了
就在这样古典的气氛里,林文月的十六岁儿子问妈妈说:“这个暑假,我想读《唐诗三百首》好不好?”妈妈打着哈欠说:“当然好啊,但是千万别存心读完。”
“哦?”
“因为那样子会把兴致变成了负担。”
那个深夜,儿子还问妈妈说:“你觉得进入理工的世界再兼修人文,跟从事人文研究再兼修理工,哪一种可能性较大?”
妈妈说:“研究理工而兼及人文的可能性是比较大。”“那种心情应该是感伤的”,读来“却反而觉得非常非常温暖”,像林文月到温州街巷子里薄暮的书房中看台静农先生那样温馨:“那时,台先生也刚失去了一位多年知交。我没有多说话,静静听他回忆他和亡友在大陆及台北的一些琐细往事。仿佛还记得他把桌面的花生应拨开,画出北平故居的图形给我看。冬阳吝啬,天很快就暗下来。台先生把桌灯点亮,又同我谈了一些话。后来,我说要回家,他也没有留我,却走下玄关送我到门口,并看我发动引擎开车子走。我慢速开出温州街巷口,右转弯到和平东路与新生南路的交叉处,正赶上红灯,便煞车等候信号志指示,一时无所事事,泪水竟控制不住地突然沿着双颊流下来。”
“当然好啊,但是千万别存心读完。”
“哦?”
“因为那样子会把兴致变成了负担。”
我们有多少次,有多少事,都让孩子感觉是一种负担?
孩子上小学时,让他晚一年,觉得男人一进入学校,生活的辕轭就架在脖子上了。
但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孩子上学以后,无论背诵,无论作文,都是高标准,严要求……时间长了,孩子发觉,只要给爸爸看了,必定提出不足,必定要求整改,干脆不给我看了。
逆反心理!
现在,孩子也上大学了,我不再要求他学习,不再要求他努力,只是告诉他,大学里,吃吃小吃,喝喝小酒,泡泡小妮儿……可以干大事!
朋友们都说,娃儿,别听你爹的,他老教你学坏!
孩子只是笑,一言不发。
带孩子出去应酬,与亲朋好友吃饭,递烟,让酒,从来不越过孩子,递过去一支烟,举起来一杯酒,抽就抽,喝就喝,听其自然。
对此,朋友们一样不以为然,觉得我放纵孩子。
我说,他背着我们抽烟,喝酒,不是一样吗?要抽,要喝,就正大光明,开诚布公,有何不好?
把豆浆,茶鸡蛋,还有咸甜两种点心给岳父岳母送去,剩下的带回去给孩子。
回去路上,看见一个人提着拉杆箱出来。
那人过去以后,问太太:知道谁吗?
不知道。
那是……
我们的父母官儿!
是吗?
太太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个父母官儿,公出,也要自己把箱子、行李提下来……
不仅要拿行李,提箱子,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要自己干,亲力亲为。
父母官儿,一样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怎么生活,都是一辈子,都是一阵子,快乐是第一要务。
“守门老鹤”贺卫方说,很庆幸生在一个有大学的时代,使自己这种既不喜官场气息又不懂经商之道还恐惧农耕之累的散木之人居然可以过上一种不失尊严的生活。
商场,官场,战场,工厂,农田……没有哪个场所是轻松的,舒心的,一样需要绷紧神经,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很伤神,很劳心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三国·魏·李康《运命论》)
树木不高,享受不到充足的阳光雨露,但是高了,又风吹雨打;江河边上,突出不了,没人看得到,但是突出了,激流湍急,冲击刷洗,棱角磨去了,特点消失了;一个人,没有识见,没有建树,所有人看低你,看扁你,但是,一旦有了识见,有了建树,便要接受非议,接受审视……
进亦难退亦难,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既然如此,何不做一青草,“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默默无闻,生生不息,倔强顽强,不屈不挠,不问大树之高,不问堆岸之险,不问高人之倨,平静生活,暗自生长,赋大地绿色,给苍生清新之气。顺眼,就在那长着;不顺眼,任你锄去。明年,我再来;明年,我再长!
青草,低贱,平凡,但有自己的生活。
习惯以大树,以大家为榜样,实际上,不妨拿青草做参照,自得其所,自得其乐,优哉游哉,逍遥自在。
2012年8月7日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