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官吗？

想！做梦都想。

电影《智取华山》的台词，60后，70后，记忆犹新。

电影编剧意在通过官兵之间的对话，反应国民党军队中的阴暗心理，殊不知，这样的对话，大约是红尘世界每个人的内心独白，只是大家“打死也不说”，有谁敢于暴露自己的心机？

我们这个社会，这个民族，习惯内心想，但是嘴上坚决不说；想当官，没有当上，立马产生极强的“酸葡萄”心理，对当官的恨之入骨。

唐·刘肃《大唐新语》：“卢藏用始隐于终南山，中宗朝累居要职。有天台道士司马承祯者，睿宗遣至京，将还。藏用指终南山谓之曰：‘此中大有嘉处，何必在远？’承祯徐答曰：‘以仆所观，乃仕宦捷径矣。’藏用有惭色。”

卢藏用起初隐居在终南山，到中宗时却常常任重要职务。有个天台山的道士司马承祯，睿宗召他到京都长安。将要回去时，卢藏用指着终南山对他说：“这里边大有好的去处，何必到远处去？”司马承祯慢条斯理地回答说：“依我看，这不过是求官做的捷径罢了。”卢藏用露出了惭愧的脸色。

从此，终南捷径，成为求官最近便门路的比喻，也达到目的便捷途径的比喻。不过，这个成语多含贬义，有几分讽刺的意味。

是故，元薛昂夫《双调 · 庆东原·自笑》：“邵圃无荒地，严陵有顺流，向终南捷径争驰骤。老来自羞，学人种柳，笑杀沙鸥。从此便休官，已落渊明后。”

薛昂夫，名薛超兀儿、薛超吾，回鹘（今维吾尔族）人。汉姓马，字昂夫，号九皋，故亦称马昂夫、马九皋。先世内迁，居怀庆路（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县）。父及祖俱封覃国公。他曾师事刘辰翁，故约可推知其生年当在元初至元年间。历官江西行中书省令史、佥典瑞院事、太平路总管、衢州路总管等职。

终南捷径之外，还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 那些所谓的隐士看破红尘隐居于山林是只是形式上的“隐”而已，而真正达到物我两忘的心境，反而能在最世俗的市朝中排除嘈杂的干扰，自得其乐。

有能力的人希望依赖周围的环境忘却世事，沉湎于桃源世外，此为小隐；真正有能力的人却是匿于市井之中，那里才是藏龙卧虎之地，此为中隐；只有顶尖的人才会隐身于朝野之中，他们虽处于喧嚣的时政，却能大智若愚、淡然处之，这才是真正的隐者，此为大隐。

白居易《中隐》：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

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

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

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

柳宗元《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千山叠嶂，白雪皑皑，万径盘曲，冰封凄凄，山无飞鸟，路绝行人，几乎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天地，一条孤零零的小船，船上孑然一身的渔翁，身披蓑衣，孤独地在大雪纷飞的江面垂钓。宏阔的天地和微小的渔翁形成鲜明对照，而整幅画面给人直观感受是“冷”与“寂”。

“一切景语皆情语”。（王国维《人间词话》）

这苦寒静寂的图画背后，诗人是怎样一付情怀呢？

自永贞革新失败以来，诗人屡遭打击迫害，被贬谪到荒凉的永州，政治抱负不得施展，志同道合的朋友天各一方，生活上又陷入孤独之中。这陷入幽静寒冷的境地之中，在千山万径的人世间也没有同伴的孤苦老渔翁，不正是此时诗人的自况么？

此时诗中的柳宗元貌似平静，心如止水，实则与垂钓洹水的袁世凯一样，内心翻江倒海，风起云涌。

明人胡应麟《诗薮》：“独钓寒江雪，五字极闹。”一语道破天机。胡应麟又把柳宗元与王维一起比较，“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诗薮·内篇》卷六）

最荒寒之境，便是最不荒寒之境；最虚静之境，便是最热闹之境；绝对无待，便是绝对有待，只有此刻的豁然，才是一种天地精神的大寂静、大自在。这时的世界不是观念的世界、逻辑的世界，而是“生与性相通”、人与自然相通的世界。

披蓑戴笠的老翁顶寒冒雪“独钓”于江，是一种“傲然独往”的骨气和精神，故而用这种“傲然”、“自高”的心态看鸟飞绝之山、人踪灭之径便觉“太闹”。

余秋雨《柳侯祠》：

 

他（柳宗元）在永州待了十年，日子过得孤寂而荒凉。亲族朋友不来理睬，地方官员时时监视。炎难使他十分狼狈，一度蓬头垢面，丧魂落魄。但是，炎难也给了他一分宁静，使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自然相晤，与自我对话。于是，他进入了最佳写作状态，中国文化史拥有了《永州八记》和其他篇什，华夏文学又一次凝聚出了高峰性的构建。

照理，他可以心满意足，不再顾虑仕途枯荣。但是，他是中国人，他是中国文人，他是封建时代的中国文人。他已实现了自己的价值，却又迷惘着自己的价值。永州归还给他一颗比较完整的灵魂，但灵魂的薄壳外还隐伏着无数诱惑。这年年初，一纸诏书命他返回长安，他还是按捺不住，欣喜万状，急急赶去。

当然会经过汩罗江，屈原的形貌立即与自己交叠起来。他随口吟道：

南来不做楚臣悲，

重入修门自有期。

为报春风汩罗道，

莫将波浪枉明时。

（《汩罗遇风》）

这样的诗句出自一位文化大师之手，读着总让人不舒服。他提到了屈原，有意无意地写成了“楚臣”，倒也没有大错。同是汩罗江畔，当年悲悲戚戚的屈原与今天喜气洋洋的柳宗元，心境不同，心态相仿。

个人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王朝宠之贬之的臣吏，只有父亲的儿子或儿子的父亲，只有朋友间亲疏纲络中的一点，只有颤栗在众口交铄下的疲软肉体，只有上下左右排行第几的座标，只有社会洪波中的一星波光，只有种种伦理观念的组合和会聚。不应有生命实体，不应有个体灵魂。

到得长安，兜头一盆冷水，朝廷厉声宣告，他被贬到了更为边远的柳州。

朝廷像在给他做游戏，在大一统的版图上挪来移去。不能让你在一处滞留太久，以免对应着稳定的山水构建起独立的人格。多让你在长途上颠颠簸簸吧，让你记住：你不是你。

柳宗元凄楚南回，同路有刘禹锡。刘禹锡被贬到广东连州，不能让这两个文人待在一起。到衡阳应该分手了，两们文豪牵衣拱手，流了很多眼泪。宗元赠别禹锡的诗句是：“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到柳州时，泪迹未干。

嘴角也绽出一丝笑容，那是在嘲谑自己：“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悲剧，上升到滑稽。

 

柳宗元，心静吗，超脱吗？

不言自明。

与之相较，老子确为高人：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道德经·第十三章》）

受到宠爱和受到侮辱都好像受到惊恐，把荣辱这样的大患看得与自身生命一样珍贵。什么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慌失措？得宠是卑下的，得到宠爱感到格外惊喜，失去宠爱则令人惊慌不安。这就叫做得宠和受辱都感到惊恐。什么叫做重视大患像重视自身生命一样？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所以，珍贵自己的身体是为了治理天下，天下就可以托付他；爱惜自己的身体是为了治理天下，天下就可以依靠他了。

隐居，隐士，洒脱，超然，不过一个借口，一种自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练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仅仅文人，不仅仅武士，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莫不以谋个一官半职，能够吃上“皇粮”为荣，为最高追求。只是一丝光亮都没有了，一线希望也没有了，才愤愤一句：“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方绝了当官的念想儿，歇了仕途的攀爬，转而其他方向发展，或为商，拼命赚钱；或为文，钻入故纸堆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或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良民、顺民成为草莽，成为绿林好汉，从此走上与朝廷对抗的道路。

这样的经历，这样的人，自然对官宦心存怨恨，仇官心理没有，反倒怪了。

这些，还能让人理解，让人同情。

但是，为官之人，官僚阶层，不知天高地厚，为所欲为，骄横跋扈，做出种种无良、无耻的行动，自然而然招致百姓的痛恨、仇恨，仇官心理一样如春后野草，雨后春笋，油然而生。

所以，仇官心理的滋生、蔓延，不在“仇官”的百姓，而在于让百姓仇恨的“官”。

求医问药，问题的症结，不在百姓一方，而在官员一方。

首先是因为“官本位”的思想，一些官员极度膨胀，极度自大，他以为自己手中的权力，就是自己的能耐，自己的天分，高高在上，藐视一切，如同时下流传的“上海人眼里，除了上海人，都是乡下人；广州人眼里，除了广州人，都是北方人……”一些官员眼里，除了权力比他大，地位比他高的官员，都是草民，都是刁民，颐使气指，骄横跋扈，不把百姓放在眼里，不把苍生放在眼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老子《道德经·第五章》）

天地是无所谓仁慈偏爱的，它对待万物就像对待祭品一样平等；圣人也是无所谓仁慈偏爱的，他对待百姓也像对待祭品一样，任凭百姓自生自灭。天地之间，不正像一个大风箱吗？静止的时候，它只是一个空虚的世界，一旦运动起来，就会运转不息，永远不会枯竭。政令多反而会行不通，不如保持内心的虚静。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孟子·离娄下》

作用与反作用是对等的。

你视百姓为草芥，百姓视你为寇仇。反之，你视百姓为父母，百姓待你如亲人。

官员的骄横，官员的跋扈，让百姓不得不产生仇官心理。

其次是官员利用手中的权力，贪污腐化，骄奢淫逸，铺张浪费，大吃大喝，穷吃海喝，养情人，包二奶，霸占女下属，令人发指。

百姓能没有仇官心理？

有的官员不学无术，拍脑袋，瞎指挥，消耗大量国家、百姓资财，走过场，摆花架子，大搞“政绩工程”，贻害百姓。

百姓能没有仇官心理？

有的官员买官卖官，结党营私，任人唯亲，任人唯色，任人唯钱，一言堂，家天下，压制、排挤、打击异己，阻挠有志之士干事创业。

……

够了，在下都不愿意再罗列下去了。

官员本身之外，其妻其子，七大姑，八大姨，一切的亲属，一切的裙带关系，衍生出来的种种恶行：不仅个人越级越位提拔，侵占官职，而且，公司一样买官卖官；接受别人的贿赂，把持黑白两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独霸一方；炫富，飙车……一样让百姓恨之入骨，食肉寝皮，仇官心理，一样随之而生。

当年，李敖在《快意恩仇记·宣淫纪》里说：我为党外杂志《前进》写稿子，原稿明明骂国民党是“一个靠生殖器串连起来的有刀有枪有镇暴车的大家族”，总编辑耿荣水却硬割掉我的硬邦邦“生殖器”，而改成软扒扒的“裙带关系”四个字，这种偷天换日，是违背当初约稿的协议的，立刻被我写文教训……

时下的一些无良官员，不仅有着众多的软扒扒的“裙带关系”，还有数不清的硬邦邦的“生殖器”关系，由此产生的罪恶，引发的民愤，罄竹难书，一点不为过。

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守门老鹤”贺卫方先生说，黑社会的出现，说明我们“白社会”出了问题。

毛主席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物不平则鸣，天道人心就是如此！

如今，仇官心理滋生、蔓延，我们首先要从官员自身找问题，寻症结。

周恩来、邓小平、朱镕基……一样是官员，而且是大官，高官，百姓仇恨他们吗？

百姓对他们尊之，敬之，爱之，供之，奉如神明，视如包公！

为什么？

因为他们“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因为他们洁身自好，一心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为他们是“人民的儿子，深情地爱着这片土地和人民”（邓小平语）。

不要说所有的官员都如他们一样，就是有大部分的官员如此，仇官心理也不至于如此强烈。

既然这个社会有平民，就有官员，那么，官员的选拔、任用，就应该把那些为人忠厚，淡泊名利，视百姓如父母，把群众当亲人，以事业为生命，有胸襟，有才识，有干劲，有政绩的放到官员的位置，领导的位置。大家说说看，一个官员，没有思想，没有学识，没有干劲，没有政绩，平平庸庸，碌碌无为。这样的人，来管理社会，管理城市，百姓富也，祸也？

天道酬勤。

公平，公正的上天对待平民，以勤奋为上；对待官员，一样以勤奋为上。

消除仇官心理，不是那个官员出来，讲“仇官心理，就是仇视党和政府，就是仇视社会主义制度”能解决的；不是教育百姓知足常乐，客观辩证能消除的。

只有官员洁身自好，清正廉洁，建功立业，造福一方，百姓满意了，欢喜了，官民一家了，问题便迎刃而解。

我们还是下决心，下工夫，解决官员中间存在的问题，风清气正，清正廉洁，执政为民，立党为公，官员队伍纯洁了，廉洁了，自律了，仇官心理，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2012年7月27日1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