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北方还是冰天雪地，寒风凛冽，我们身着臃肿的羽绒服，厚厚的棉帽，笨重的棉靴，一路风霜赴杭州学习。

列车早上到达杭州，我向同伴建议，简单洗漱之后，到西湖旁边的巷子里，寻一小餐馆，吃些早点，然后围绕西湖转转，看看，免得浪费时间。

同伴没有异议。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此时的杭州，此时的西湖，天气与北方相比，绝然不同，阳光明媚，气候宜人，甚至有些奥热。西湖边上，人们多着套装，青春的姑娘小伙，甚至有着短袖T恤、衬衫、短裤、短裙的。

游过西湖的大部景区，厚厚的冬衣，笨重的棉靴，加上旅途劳顿，我们无不感觉疲乏，浑身汗津津的。

刚巧我的羽绒服，两只衣袖是拉链链接，可以卸掉。我就卸去两只衣袖，把它们塞入纸袋，羽绒服成为一件马甲，倒有几分凉爽。

大家都有些累了，就在断桥旁边的亭子里小憩一会儿。

 

亭子里，一个头戴闰土毡帽的老人也坐在那里歇息。

我礼貌地递过一支香烟。

老人接过，我帮忙点燃。

我问老人:老人家，在这里品尝正宗杭帮菜，哪里最好，楼外楼行吗？

楼外楼？我们都是不去的。楼外楼，是腐败楼，百元楼……老人家给我介绍。

为什么？楼外楼被人称之“腐败楼”“百元楼”必有其中的因由。

楼外楼，只有官员，还有大老板去，本地百姓是不去的。楼外楼的菜品没有低于100元的。老人家继续道。

100元？包括凉菜吗？我有些吃惊。

对！

我们正在交流的当儿，一个姑娘过来：叔叔，我采访你一下，好吗？

采访？我一时没弄明白。我没有什么不文明的表现啊？这个地方没有禁烟的标志，况且，我把烟头都是掐灭置入垃圾箱的。

看着有些茫然的我，姑娘介绍自己：我是杭州电视台钱江频道《今晚九点半》栏目的记者，你一定是从北方来的。

北方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反问道。

衣服呀！看你厚厚的衣服，笨重的棉靴，就知道你一定是从北方来的。小姑娘俏皮地说。

我不由得笑了：是啊，西湖边的当地人和我们的衣着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别人一身的春装，甚至夏装，我们还是臃肿笨重的冬衣。

采访什么？我向来是新闻记者最佳的配合者，无论上报，还是出镜，好像没有打怵过。

叔叔，你看，你们北方现在还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但是，我们杭州却是阳光明媚，气候宜人。你到杭州来，西湖边上转转、玩玩、看看，一定非常舒服，非常惬意。你就谈谈杭州的天气，谈谈西湖的天气……姑娘引我入戏。

啊，今天天气哈哈哈……我不失时机地套用鲁迅的名言调侃一下。

对对对，就是这样。姑娘高兴极了。

可以！我们来吧。我颇有些人来疯的意味。

 

我随姑娘走出亭子，马路边路灯杆上，《今晚九点半》的背景牌子已经挂好。

到了才知道，记者姑娘不仅找我一个采访对象，另外还有一位老者，一位帅哥。

姑娘也早给老者与帅哥说过，大家心里已经有数。

姑娘说：叔叔，你先来，好吗？

不！中国向来有尊老爱幼的传统，要讲，还是老先生先来。我谦让道。

还是你先来。老者让道。

那就帅哥来。让过老者，再让帅哥。后生可畏啊。

叔叔，你先来。帅哥一样推让。

那好，恭敬不如从命，俺就先把在下的砖头抛出，引来两位的宝玉。我向两位点点头，然后转向摄像：你给个手势，我们开始？

摄像点点头，伸出大拇指。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我明白，进入工作状态，可以开讲：我们一行几人，从冰天雪地，寒风料峭的北方过来，杭州阳光明媚，气候宜人，让我们如沐春风，感觉非常舒服，非常惬意。杭州是一个精致的城市，一个宜居的城市。从王旭峰《茶人三部曲·不夜之侯》中，我知道，当年抗战胜利，杭州人挖去了日本人种植在西湖边上的樱花，改种我们传统的桃花……感谢杭州，感谢杭州人民，为我们营造了这么美好、舒适、惬意的好去处！

没有想到，从遥远冰冷的北方，到了杭州，倒有出镜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展示自己，同时恭维一下杭州市民机会。

“初秋并不是植树的季节，但苏堤上人声鼎沸，许多杭州人都背着铁锨锄头来了，他们是来挖那年日本人逼着他们砍去桃花后种下的樱花树的。八年的樱花，也已经长得很美丽很繁华了，却经不起迁怒于它们的杭人的砍伐。一些人在齐根处砍了之后，另有一些不解气的人过来，使劲地挖那些已经扎得很深的根。在这其中，又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半老头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长衫，一边喊叫着劳动号子，一边窜来窜去地指导别人如何才能把树根全部挖出来，看上去他就和那些樱花有着特别的深仇大恨似的。”王旭峰如是描写当年杭州人的行动。

“他的目光执著，有一种明显的痴呆。别人一边推开他的热心指导，一边说着：‘去去去，那年种樱花也是你最积极，如今砍樱花又是你最积极了。怪不得家里没人再跟你过呢，谁知你是真痴真果还是假痴假呆？！’

杭嘉和与陈揖怀，两人加起来也只有一双好手，此时，倒也安安静静地掘着一株樱花树。挖着挖着，陈揖怀感叹起来，说：‘桃又何辜，樱又何辜，都是人的作恶啊……’

正那么说着，就见痴呆者跑了过来，盯着他们直嚷：‘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东风！听见了没有，不是樱花依旧笑东风，是桃花依旧笑东风！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是桃花依旧……哈哈哈哈……是桃花依旧……’他就那么嚷着叫着，手舞足蹈，在苏堤上一路癫狂而去了……”

《茶人三部曲》读了多少年了，里面的情节依然记得。杭州人爱屋及乌，但是可恶的日本人殃及池鱼，樱花做了替死鬼。

今天天气哈哈哈……当年鲁迅先生《立论》的精彩刻画，演绎了中国最为经典的哈哈语言，把人们噤若寒蝉，中庸圆滑，王顾左右而言他的丑陋个性淋漓尽致地给表现出来。没有想到，几十年之后，在杭州，在西湖，真的要谈说天气，哈哈哈了。

往事过去，历历在目，闲来想起，觉得有趣，随手记下，聊博一哂。

 

 

2012年6月5日10:30